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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李广田

散文 | 名家 / 作者:李广田 / 时间:2018-11-12 22:29:37 / 63℃

现在是夜间,昭和小岫都已睡了。我虽然也有点儿睡意,却还不肯就睡,因为我还要补做一些工作。白天应当做的事情没有做完,便愿意晚上补做一点儿,不然,仿佛睡也睡不安适。说是忙,其实忙了些什么呢?不过总是自己逼着自己罢了。那么就齐始工作吧,然而奇怪,在暗淡的油灯光下,面对着翻开来的书本,自己却又有点茫然的感觉。白天,有种种声音在周围喧闹着,喧闹得太厉害了,有时候自己就迷失在这喧闹中;而夜间,夜月又太寂静了,人又容易迷失在这寂静中。听,仿佛要在这静中听出一点动来,听出一点声音来。声音是有的,那就是梦中人的呼吸声,这声音是很细微的,然而又仿佛是很宏大的,这声音本来就在我的旁边,然而又仿佛是很远很远的,像水声,像潮水退了,留给我一片沙滩,这一片沙滩是非常广漠的,叫我不知道要向哪一个方向定会。这时候,自己是管不住自己的思想的,那么就一任自己的思想去想吧:小时候睡在祖母的身边,半夜里醒来听到一种极其沉重而又敏速的声音,仿佛有一极大的东西在那里旋转,连自己也旋转在里边了;长大起来就听人家告诉,说那就是地球运转的声音——这么一来,我就回到了多少年前去了。

那时候,我初入师范学校读书。我的家距学校所在的省城有一百余里,在陆上走,是紧紧的一天路程,如坐小河的板船,就是两天的行程,因为下了小船之后还要赶半天旱路。我们乡下人是不喜欢出门的,能去一次省城回来就已经是惊天动地的了。有人从省城回来了,村子里便有小孩子吹起泥巴小狗或橡皮小鸡的哨子来,这真是把整个村子都吹得快乐了起来。"XX从省里买来的!"小孩子吹着哨子高兴地说着。我到了省城,每年可回家两次,那就是寒假和暑假。每当我要由学校回家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恼火,半年不回家,如今要回去了,我将要以什么去换得弟弟妹妹们的一点欢喜?我没有钱,我不能买任何礼物,甚至连一个小玩具也不能买。然而弟弟妹妹们是将以极大的欢喜来欢迎我的,然而我呢,我两手空空。临放假的几天,许多同学都忙着买东西,成包的,成盒的。成罐的,成筒的,来往地提在手上,重叠地堆在屋里的,有些人又买了新帽子载在头上,有些人又买了新鞋子穿在脚上——然而我呢,我什么也没有。但当我整理行囊,向字纸篓中丢弃碎纸时,我却有了新的发现:是一大堆已经干得像河流石子一般的白馒头。我知道这些东西的来源。在师范学校读书的学生们吃着公费的口粮,因为是公费,不必自己花钱,就可以自己费。为了便于在自己寝室中随时充饥,或为了在寝室中以公费的馒头来配合自己特备的丰美菜肴,于是每饭之后,必须偷回一些新的馒头来,虽然训导先生一再查禁也是无用。日子既久,存蓄自多,临走之前,便都一丢了之。我极不喜欢这件事,让这些东西丢弃也于心不忍,于是便拣了较好的带在自己行囊中。自然,这种事情都是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作的,倘若被别人看见,人家一定耍笑我的。真的,万一被别人看见了,我将何以自解呢?我将说"我要带回家去给我那从小以大豆高粱充塞饥肠的弟弟妹妹们作为礼物"吗?我不会这么说,因为这么说就更可笑了。然而我幸而也不曾被人看见,我想,假设不是我现在用文字把这件事供出来,我那些已经显达了的或尚未显达的同窗们是永不会知道这事的。我带了我的行囊去搭小河上的板船。然而一到了河上,我又有了新的发现:河岸上很多贝壳,这些贝壳大小不等,颜色各殊,白的最多,也有些是微带红色或绿色的。我喜欢极了。我很大胆地捡拾了一些,并且在清流中把贝壳上的污迹和藻痕都洗刷净尽,于是贝壳都变成空明净洁的了,晾干之后,也就都放在行羹里。我说是"大胆地"捡拾,是的,一点也不错,我还怕什么呢?贝壳自然界的所有物,就如同在山野道旁摘一朵野花一样。谁还能管我呢,谁还能笑我呢?而且,不等人问,我就以这么说:"捡起来给小孩玩的,我们那里去海太远。"这么说着,我就坐在船舷上,看两岸山色,听水声橹声,陽光照我,轻风吹我,我心里就快活了。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每次都有,有时候空手回家了,我那老祖母就会偷偷地对我说,"哪怕你在村子外面买一个烧饼,就说是省城带来的,孩子们也就不过么失望了!"后来到了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的情形可以说比较好了一些,由手到口,我可以管顾我自己了,但为了路途太远,回家的机会也就更少。我的祖母去世了,家里不告诉我,我也就不曾去送她老人家安葬。隔几年回家一次,弟弟妹妹都长大了,这时候我自然可以买一点礼物带回来了,然而父亲母亲却又说:"以后回家不要买什么东西。吃的,玩的,能当了什么呢?等你将来毕了业,能赚钱时再说吧!"是的,等将来再说吧,那就是等到了现在。现在,我明明知道你们在痛苦生活中滚来滚去,然而我却毫无办法。我那小妹妹出嫁了。但当故乡沦丧那一年她也就结束了她的无花无果的一生。我那小弟弟现在倒极强壮,他在故乡跑来跑去,仿佛在打游击。他隔几个月来一次信,但发信的地点总不一样。他最近的一封信上说:"父亲虽然还健康,但总是老了,又因为近来家中负担太重,地里的粮食仅可糊口,捐税的款子无所出,就只有卖树,大树卖完了,再卖小树,——父亲有时痛心得糊糊涂涂的——"唉,痛心得糊糊涂涂的,又怎能不痛心呢?父亲从年青时候就喜欢种树,凡宅边,道旁,田间,冢上,凡有空隙处都种满了树,杨树、柳树、槐树、桃树,凡可以作木材的,可以开花结果子的,他都种。父亲人老了,树木也都大了,有的成了林子了。大革命前我因为不小心在专制军阀手中遭了一次祸。父亲就用他多少棵大树把我赎了回来。现在敌人侵略我们了,父亲的树怕要保不住了,我只担心将来连大豆高粱也不再够吃。不过我那弟弟又怕我担心,于是总在信上说:"不要紧,我总能使父亲喜欢,我不叫他太忧愁,因为我心里总是充满了希望——"好吧,但愿能够如此。

灯光暗得厉害,我把油捻子向外提一下,于是屋子里又亮起来,我的心情也由暗淡而变得光明了些。我想完了上面那些事情,就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这却是今天早晨的事了,今天报载某某大资本家发表言论,他说他自己立下一个宏愿:将来抗战胜利之后他要捐出多少万万元,使全国各县份都有一个医院,以增进国民健康,复兴民族生命。抗战当然是要胜利的,我希望这位有钱的同胞不要存半点疑惑,你最好把你的钱就放在于边,等你一听说"抗战已经胜利了",你就可以立刻拿出来。但我却又想了,抗战胜利之后,我自己应当拿出点什么来贡献给国家呢?可是也不要忘记还有我自己的家,我也应当有点帮助。但我想来想去,我还是没有回答,我想,假设我有可以贡献的东西,哪怕是至微未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贝壳或山块干粮,我还是现在就拿出来吧。


我又想到那个"女人与猫"的故事,因为警报时间走失了一只小猫,她就捉在"抗战"骂了一个痛快。

我又想起今天报上的消息:美日谈判之中总透露一些不好的气息,虽然XX连发宣言;而依然在想以殖民地为饵而谋其自身的利益,总不肯马上拿出力量来,危险仍然是在找们这一方面的。我又想起今天午间我曾经把这话告诉那个"女人与猫"中的女人,并说,"罗XX说世界战争须至一九四三年底才能结束。"她说:"说句汉奸言论吧,这个战我真抗够了!"仿佛这个"战"是她自己在"抗"着似的。

我想到这里不觉微笑了一下。我自然没有笑出声,因为夜太静了,我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但使我吃了一惊的却是小岫的梦呓:"爸爸,你给我——"她忽然这样喊了一句。我起来看了一下,她又睡熟了,脸上似乎带着微笑。她的母亲睡得更沉,她劳苦了一天,睡熟了,脸上也还是很辛苦的样子。我想起了那位日本作家所写的《小儿的睡相》:"小儿的面颊,以健康和血气而鲜红。他的皮肤,没有为苦虑所刻成的一条皱纹。但在那不识不知的崇高的颜面全体之后,岂不就有可怕的黑暗的命运冷冷地,恶意地,窥伺着吗?"我不知道我的小孩在梦中向我要什么,我想假如你我都在梦中,那就好极了。在梦中,你什么都可以要;在梦中,我什么都可以大量地给。假如你明天早晨醒来,你一定又要问我:"爸爸,过节啦,你送给我什么礼物呢?"那我就只好说:"好吧,孩子,爸爸领你到绿草地里去摘红花,到河边上去拾花花石子吧。"

夜极静。但是我的心里只有点乱起来了,而且有渐渐烦燥起来的可能,推开要看的书,我也应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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